“大众语”是1934年才出现的概念,它的存在时间很短,仅仅是在这年的五月
至八月期间热闹了一阵子,算上那些零星的讨论,前后也不过一两年。在急风暴雨般
的讨论过程中,大量的急就章出现,可以说,在一个统一的“大众语”概念尚未成形
的时候,“大众语”的讨论就基本上结束了。以至于在“大众语”的旗帜下,汇聚了
太多不同的声音。黎锦熙先生因此而对“大众语”心存疑惑。他认为,“‘大众语’这
个名词,……简直不知道它和‘国语’或‘白话’有甚么异同!”并指出,既便承认
它与“国语”或“白话”不同,那它也是一个充满歧见的概念,至少可以做三种理解:
一、“‘大众语’是所谓‘无产阶级’的语言”;二、“‘大众语’是各式各样的方言”;
三、“‘大众语’是交通发达、往来密切、自然混合、南腔北调的普通话”。
③
这样的描
述大致与史实相符。若依此三方面来定义的话,瞿秋白所谓的“现代中国普通话”完
全契合“大众语”之意,只不过他没有明确使用“大众语”这一概念而已。然而,茅
盾早就指出,“现代中国普通话”其实并不存在。这难免使人产生这样的疑问:究竟
有没有大众语?
①
瞿秋白:《再论大众文艺答止敬》,《文学运动史料选》(二),上海:上海教育出版社,1979年版,第431页。
②
转引自朱晓进:《政治化思维与三十年代中国文学论争》,《中国社会科学》2002年第6期,第130页。
③
黎锦熙:《国语运动史纲》,上海:商务印书馆,1934年版,第6~18页。106
6.2.1大众语:“政治——语言”乌托邦
“大众语”应该是文艺大众化运动自然推进过程中合乎逻辑的内在要求,但它的
出现还有显在的原因。直接引发“大众语”大讨论的是汪懋祖、许梦因等人发起的“文
言复兴运动”,亦称为“中小学文言运动”。汪懋祖于1934年5月在《时代公论》周
刊第110号发表《禁习文言与强令读经》一文,主张学校恢复文言教育,提倡中小学
生普遍学习文言,反对白话文;并对湖广军阀何健、陈济棠的尊孔读经大加赞扬。这
种“不识时务”的论调随即遭到了来自陈望道、陈子展、胡愈之、陶行知、鲁迅等文
化教育界人士的严厉批评。由于白话已经深入人心,所以这股复兴文言的逆流很快被
打压,但讨论并没有因此打住。受文艺大众化的语言变革的整体“氛围”的影响,加
上“文言复兴运动”对白话的“批评”,人们对五四以来的白话的缺点也有了更为明
确的认识,补救白话之失的“大众语”进而被想象出来,论争马上又转向了“大众语”
的讨论。于是,一个文言、白话、大众语的“进化”图景逐渐清晰起来。
首先提出“大众语”的是陈子展,文言、白话、大众语的“进化”图景也为他所
设计。他把大众语想象为对白话的进一步“优化”:“从前为了要补救文言的许多缺陷,
不能不提倡白话,现在为了要纠正白话文学的许多缺点,不能不提倡大众语。”“优”
在何处?陈子展的区分是:白话“只是知识分子一个阶层的东西”,“还不是大众的语
言”,而大众语是“大众说得出,听得懂,看得明白的语言文字”。正如文言、白话分
别为不同阶级的语言一样,大众语也带有阶级属性。为此他不惜又“想象”了一个大
众群体:“这里所谓大众,固然不妨广泛的说是国民的全体,可是主要的分子还是占
全民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农民,以及手工业者,新式产业工人,小商人,店员,小贩等
等。”无疑,他的“大众”就是无产阶级,大众语就是无产阶级的语言。但“无产”
不能等同于“无知”,鲁迅就说:“即使‘目不识丁’的文盲,由我看来,其实也并不
如读书人所推想的那么愚蠢。他们是要知识,要新的知识,要学习,能摄取的。”
①
所
以大众语文学尽可不必一味“迎合大众”,“一方面要适合大众用的语言文字,一方面
还得提高大众的文化水准。”“倘若语言文字上有欧化的必要不妨欧化”,“有采用文言
字汇的必要不妨采用”。
②
但随之而来的问题是:这样的“大众语”与通行的白话究竟
①
鲁迅:《门外文谈》,《文学运动史料选》(二),上海:上海教育出版社,1979年版,第463页。
②
陈子展:《文言——白话——大众语》,《文学运动史料选》(二),上海:上海教育出版社,1979年版,第437
页。107
有何区别?也许只存在“阶级”的区别:白话是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;
大众语是无产阶级“大众”的。
除了在“说得出,听得懂,看得明白”之后添了个“写得顺手”而有所不同之外,
陈望道对大众语文的认识并没有超出陈子展的视域。胡愈之、陶行知等人同样如此。
前者认为自己和陈子展“不完全一致”的观点有三个方面:一是“‘大众语’应该解
释作‘代表大众意识的语言’”;二是“‘大众语文’一定是接近口语的”;三是“中国
语言最后成为大家用的最理想的工具,必须废弃象形字,而成为拼音字”。
①
也许他自
己也觉得这与二陈的观点并无本质区别,所以才说是“不完全一致”。事实上,“代表
大众意识的语言”也只是比“大众的语言”在表达上更显抽象罢了。后者则又向前推
进了一步。他认为,“大众语文适合大众的程度、需要和意识时,在大众本身起的反
应是高兴”,因此,他将大众语解释为“大众高兴说、高兴听、高兴写、高兴看的语
言文字”。
②
虽然各人的表述各有侧重,但必须承认,他们都统一于一个基本原则:大
众语是“大众”这一特定群体的语言,它必须为大众所有,为大众所需,为大众所用。
换言之,大众语与文言、白话的区分仍然以“阶级性”为依据。陈望道在《关于大众
语文学的建设》中曾经将这几种言语的“阶级性”绘成图表,指出五四前后的文言、
白话之争是“贵族语和市民语的论战”,而“市民语”又包括“教士语(语录体)”和
“大众语(在宋代如评话上的用语)”两种,
③
即知识分子用语和一般民众的语言。提
倡大众语也就意味着向代表知识阶层的“教士语”开战。
他们保有这种大致统一的文言、白话、大众语的“阶级论”并不意外,因为这些
大众语讨论的主要发起者事先就已经达成了默契。据陈望道后来的回忆,采用“大众
语”这个新名词来反对“文言复兴运动”是他与陈子展、乐嗣炳等人磋商后的意见,
《申报·自由谈》一开始出现的大众语讨论的文章也是经过他们两次聚会议定的结果,
主要撰述人如胡愈之、叶圣陶、夏丏尊、傅东华、王任叔、陶行知等均为他们所约集。
④
不过,由于大众语酝酿未久,各家的思想也难以真正“统一”,除了一个虚设的大众
语旗号和相似的“阶级论”倾向之外,这场提倡大众语的统一行动并没有在“大众语”
问题上达成共识。虽然短时间内见诸报端的讨论文章多达几百篇,但不无遗憾的是,
①
胡愈之:《关于大众语文》,《文学运动史料选》(二),上海:上海教育出版社,1979年版,第444页。
②
陶行知:《大众语文运动之路》,《申报·自由谈》,1934年7月4日。
③
陈望道:《关于大众语文的建设》《文学运动史料选》(二),上海:上海教育出版社,1979年版,第439页。
④
参见文振庭编:《文艺大众化问题讨论资料》,上海:上海文艺出版社,1987年版,第404、408页。108
这些论文大多概念泛化、主题模糊。以至于直到最后,诸如“大众”、“大众语”、“大
众意识”等基本概念的内涵都不甚了了。由于对这些概念的理解存在偏差,关于大众
语的讨论也就成了无主题变奏:有些人在论证大众语与方言之间的关系,有些人借机
探讨民众教育的可行性问题,有些人在倡导大众语的欧化,另有一些人则在讨论大众
语是由大众自身创造,还是由知识分子帮助完成。场面看似热闹,实质上只是众声喧
哗,所有的声音一齐湮没无闻。于是有人惊呼:“现在问题已经被弄得一塌糊涂了。”
①
而一些大众语运动的边缘人则甚至对大众语本身产生怀疑,主张“先把‘大众语’
这个美名,完全放弃,我们来干统一语文的工作。”
②
怀疑是应该的。直到今天,我们仍然无法得出一个清晰的“大众语”概念。并不
是因为大众失语,而是因为我们无法确定言说的主体——大众。在大众语运动的历史
语境中,尤其是在确认了左翼知识分子主导大众语运动这一事实之后,给大众贴上无
产阶级的标签似乎也无可争议。而无论是在1942年毛泽东的经典表述中,还是在陈
子展的定义里,知识分子基本上都是被排除在无产阶级之外的。知识分子似乎成了大
众的对立面,至少在语言上是这样。曹聚仁当时在《社会月报》发出的一封征求大众
语运动的意见的信中,提出了五个问题,其中第三个就是:“白话文成为特殊阶级(知
识分子)的独占工具,和一般民众并不发生关涉,究竟如何方能使白话文成为大众的
工具?”
③
这显然是把知识分子和大众视为两个对立的阶级,并分别置于语言的两端。
而在文艺都必须“大众化”的年代里,知识分子无论如何都不应该站在大众的对立面,
他们也应该成为“大众中的一个人”。只不过,知识分子怎样才能成为“大众中的一
个人”?
单就语言来看,知识分子完全与一般民众保持一致是不现实的,大众内部也不可
避免地存在语言上的差异。知识分子即便成为“大众”中的一员,也应该是其中“特
殊”的一员。鲁迅批评了那些打着“大众”旗号的“猛将”:“这一回,大众语文刚一
提出,就有些猛将趁势出现了,来路是并不一样的,可是都向白话,翻译,欧化语法,
新字眼进攻。他们都打着‘大众’的旗,说这些东西,都为大众所不懂,所以要不得。”
鲁迅的态度是辩证的:既不能“看轻了大众”,也不能“听大众的自然”而“迎合大
众”。他仍然坚守着知识分子的话语立场,但他同样“提倡大众语,大众文,而且书
①
王刚:《关于大众语论战的一个启事》,《中华日报》,1934年7月22日。
②
莫衰:《“电影大众语”检讨声中之三面观》,《申报·自由谈》,1934年7月31日。
③
曹聚仁:《曹聚仁征求意见的原信》,见《我与我的世界》,北京:人民文学出版社,1983年版,第466页。法更必须拉丁化”,他所不能认同的是大众语文“越俗,就越好”,
①
也决不认同那种
刻意模仿大众的语言而自以为成了“大众”一员的知识分子的做法,他甚至不无尖刻
地讽刺道:“如果也照样的写着‘这妈的天气真是妈的,妈的再这样,什么都要妈的
了’,那么于大众有什么益处呢?”
②
其实,在知识分子与大众之间,鲁迅并不曾划出
截然的鸿沟(虽然他也承认存在区别),知识分子本身就是“大众中的一个人”,但他
同时更应该是一个独立的人,“他不看轻自己,以为是大家的戏子,也不看轻别人,
当作自己的喽罗。”这样一来,大众语文的建设自然也就不应该迎合和迁就大众,知
识分子也不能放弃自己的话语权,他们应该为大众代言,引导大众“向前”,而不应
该“倒尽了拖住的任务”。
③
鲁迅是清醒的,但他的声音太微弱。在一片“向大众学习”的叫嚷声中,“猛将”
们自觉地缴了自己的械。他们急切地用大众语来否定五四式白话,将白话与文言一起
抛弃。可大众语在哪呢?一阵争吵过后,知识分子们并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,就悄无
声息地退场。这并不意外:最有发言权的“大众”从来都保持沉默,自以为在“大众”
之外的知识分子只能依靠想象来建立他们的大众语印象。而当他们始终把它当作“他
者的语言”的时候,其实也就意味着他们不可能真正接近大众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