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造社与太阳社争夺“革命文学”发明权的口角足以说明这一概念的重要性。李
初梨在《怎样地建设革命文学》中认为,1926年4月郭沫若的《革命与文学》是“在
中国文坛上首先倡导革命文学的第一声”,
①
这有美化创造社的嫌疑。实际上,恽代英
在1924年5月发表于《中国青年》的《文学与革命》就已经使用了“革命文学”这
一概念:“我虽不知道文学是什么,亦相信文学是‘人类高尚圣洁的感情的产物’;既
如此说来,自然是要先有革命的感情,才会有革命文学的。”
②
倘若这还算不上是明确
的对革命文学的倡导的话,那大约半年后出现的沈泽民的《文学与革命的文学》、蒋
光赤的《现代中国社会与革命文学》的系统阐述可以消除我们的疑虑。而沈雁冰于1925
年5月发表的《论无产阶级艺术》甚至“超越”了“革命文学”这一概念:“无产阶
级艺术非即所谓革命的艺术,故凡对于资产阶级表示极端之憎恨者,未必准无产阶级
艺术。怎么叫做革命文学呢?浅言之,即凡含有反抗传统思想的文学作品都可以称为
革命文学。所以它的性质是单纯的破坏。但是无产阶级艺术的目的并不是仅仅的破
坏。”不难看出,茅盾(沈雁冰)已经自觉地将革命文学与无产阶级“对接”,作为大
多数的“人”的统称的“民众”已难以有效表述他对革命文学的期许,茅盾说:“在
我们这世界里,‘全民众’将成为一个怎样可笑的名词?我们看见的是此一阶级和彼
一阶级,何尝有不分阶级的全民众?”
③
在这种情形下,“民众艺术”的存在就很可疑,
而只有“无产阶级艺术”才能恰当地表明革命文学的阶级性。此后郭沫若则将文学与
阶级的统一性发挥到了极致。在《革命与文学》中,他把阶级对立的二分法简单应用
于文学范畴:“文学的这个公名中包含着两个范畴:一个是革命的文学,一个是反革
命的文学。”文学与革命具有天然的统一性,它们之间的关系用一个函数表达式来说
①
李初梨:《怎样地建设革命文学》,《文学运动史料选》(二),上海:上海教育出版社,1979年版,第30页。
②
恽代英:《文学与革命》,《文学运动史料选》(一),上海:上海教育出版社,1979年版,第30页。
③
沈雁冰:《论无产阶级艺术》,《文学运动史料选》(一),上海:上海教育出版社,1979年版,第421页。98
就是:“文学=F(革命)”,即“文学是革命的函数。文学的内容是跟着革命的意义转
变的,革命的意义变了,文学便因之而变了。”所以“文学是永远革命的,真正的文
学是只有革命文学的一种。”而革命始终是“两个阶级的对立”,是被压迫阶级对压迫
阶级的反抗,“今日的中国”的革命现实是“以无产阶级为主体的力量对于他们有产
阶级的斗争”,因而我们所要求的革命文学就是“表同情于无产阶级的社会主义的写
实主义的文学”。
①
革命文学由此顺势成了无产阶级文学。
这仅仅是有关革命文学讨论的开端,但从一开始革命文学就显示出与五四文学革
命的不同,即:理论的重心由“文学”移向了“革命”。这一格局在后来的革命文学
论争中一直没有改变,甚至越往后,革命文学的“革命”气息越浓重。郭沫若还只是
强调革命文学内容上的“文学与革命”的和谐统一,到了李初梨这里就成了:“我们
的文学家,应该同时是一个革命家”,“我们的作品,不是象甘人君所说的:是什么血,
什么泪,而是机关枪,迫击炮。”甚至强调作家应该“为革命而文学”,而不是“为文
学而革命”。
②
在此之前,成仿吾在《创造月刊》发表的《从文学革命到革命文学》,
则对五四以来的文学革命进行了梳理,指出文学革命是对“旧思想的否定”,但还不
够,必须“再把自己否定一遍(否定的否定)”,即“前进一步,从文学革命到革命文
学”,
③
他以小资产阶级的意识形态来定性五四文学革命的内容,实质上也就是把它作
为“革命文学”的“革命”对象。这篇文章的重要性还在于,它以一套娴熟的政治意
识形态的话语,诸如帝国主义、小资产阶级、农工大众、意识形态等等,把文学与政
治彻底地混为一谈。这标志着五四文学革命话语体系的终结,革命文学的政治话语正
式形成。
在这种极端的政治化思维影响下,阶级观念日渐突出,革命文学与阶级、意识形
态的联系日趋紧密,以至于无产阶级(革命)文学逐渐取代革命文学成为最时髦的名
词。
然而,无产阶级(革命)文学为何转眼间又被“大众文艺”所取代呢?显然,这
不是一次文学内容或者说根本性质的转向,倡导“大众文艺”的左联依然保持了革命
文学的无产阶级方向,左联的两份正式文件——在成立大会上通过的《文学的理论纲
①
郭沫若:《革命与文学》,《文学运动史料选》(一),上海:上海教育出版社,1979年版,第440~446页。
②
李初梨:《怎样地建设革命文学》,《文学运动史料选》(二),上海:上海教育出版社,1979年版,第39~42页。
③
成仿吾:《从文学革命到革命文学》,《文学运动史料选》(二),上海:上海教育出版社,1979年版,第17~21
页。99
领》和左联执委会起草的文告《中国无产阶级革命文学的新任务》,都沿用了“无产
阶级(革命)文学”这一名称,如《纲领》号召全体成员“站在无产阶级的解放斗争
的战线上”,“援助和从事无产阶级艺术的产生”。文告则明确规定“文学的大众化”
是建设无产阶级革命文学的“第一个重大的问题”,
①
从而正式将大众文艺与无产阶级
革命文学联系在一起。在当时,“大众”实质上是以无产阶级的名义集结在一起,无
产阶级与“大众”几乎是同一个概念。茅盾、郭沫若、成仿吾在提到无产阶级时分别
用了“下级社会”、“民众”、“农工大众”等概念,李初梨在《怎样地建设革命文学》
中使用的“一般大众”、“一般无产大众”、“大众”概念都指向无产阶级。毛泽东在1942
年所定义的“大众”可供参考:“什么是人民大众呢?最广大的人民,占全国人口百
分之九十以上的人民,是工人、农民、兵士和城市小资产阶级。所以我们的文艺,第
一是为工人的,这是领导革命的阶级。第二是为农民的,他们是革命中最广大最坚决
的同盟军。第三是为武装起来了的工人农民即八路军、新四军和其他人民武装队伍的,
这是革命战争的主力。第四是为城市小资产阶级劳动群众和知识分子的,他们也是革
命的同盟者,他们是能够长期地和我们合作的。这四种人,就是中华民族的最大部分,
就是最广大的人民群众。”
②
虽然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也包括在内,但正如南帆所指出:
“知识分子的阶级归宿——小资产阶级——仅仅是大众的外围;他们时常与工农兵格
格不入。只要气候适宜,他们就会不知不觉地转为大众的反面。”
③
于是,“大众”成
了清一色的无产阶级。
看起来,无产阶级(革命)文学最终走向大众文艺似乎只是一次概念转换。但果
真如此吗?“文艺大众化”是一个在文学史上流行了十几年的口号,它有它自己的历
史。大众文艺也决不是一个可以轻易替代的名词,它有它自己的特点。无产阶级文学
与大众文艺虽然本质上都是革命文学,不过,大概没有人会混淆无产阶级(革命)文
学与大众文艺的区别,这种区别主要来自文学形式。左联文告中提出的写作的三条指
令,规定了大众文艺的发展方向。其中第三条就是形式上的要求:“他们的文学形式
‘必须简明易解,必须用工人农民听得懂以及他们接近的语言文字;在必要时容许使
用方言’。”李欧梵认为左联“提倡文学的‘大众化’——大概反映了瞿秋白的意见,
①
费正清:《剑桥中华民国史》(下),北京: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,1994年版,第487页。
②
毛泽东:《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》,《毛泽东选集》(三),北京:人民出版社,1991年版,第855页。
③
南帆:《革命文学、知识分子与大众》,《文艺理论研究》2003年第1期,第6页。100
但争论限于语言”,
①
这只是“部分”真理。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,“大众化”的讨
论涉及文学的内容、体裁、语言等各个方面,鲁迅就曾撰文《论“旧形式的采用”》
加入“大众文艺”的形式之争。但之所以又说它是部分“真理”,是由于它指出了另
一个重要的事实:语言是“文学大众化”争论的中心。
革命文学要为大众服务,要成为大众自己的文学,那它首先就应该为大众所接受、
所理解,大众文艺讨论的中心问题始终是如何写出“能使大众理解——看得懂——的
作品”。
②
这使得通俗化成了实现大众化的前提。郭沫若一针见血地指出:“大众文艺
的标语应该是无产文艺的通俗化”,他有如念咒语一般的叫道:“通俗!通俗!通俗!
我向你说五百四十二万遍通俗!”甚至“通俗到不成文艺都可以”!
③
但是,如何才能
做到“通俗”呢?采用大众喜闻乐见、浅显易解的文艺形式,诸如旧式体裁的故事小
说、歌曲小调、歌剧、对话剧、连环图画等,自然是一个有效途径,但体裁、形式的
选择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,文学形式的选择往往要依内容而定,况且歌曲小调、连
环图画等从来就不是文学形式的主潮。实现文学通俗化的关键在于语言的通俗。郭沫
若所说的通俗是指向语言的:“一篇文章中满纸都是新式的‘子曰诗云’,一篇文章中,
满纸都是新式的‘咬文嚼字’。柏拉特特拉柏的,你不知道他在那彩云头里究竟唱的
是什么高调,而那高调是唱给甚么人在听!”
④
郑伯奇也谈到了大众文学的语言问题。
他说:“关于言语,大众当然爱好自己所惯用的言语。修饰雕琢的文章,为他们只是
一种头痛膏。”同时指出,“象中国这种象形文字的国家,当然普罗文学家要遇着很大
的困难。”因而“国语问题音符问题,现在资产阶级的文学家已经置之脑后了;可是
普罗文学应该将这些问题重行提起寻出一个解决。”
⑤
由文学到语言,再由语言到文字,
这已经触及了文学语言变革的根本性问题。
当然,大众文艺的语言通俗化要求不可能从天而降,它也存在一个理论背景。无
产阶级(革命)文学论争已经为“文艺大众化”、“无产文艺的通俗化”做了必要的准
备。郭沫若早在1926年的《革命与文学》中就号召革命文学家“到兵间去,民间去,
①
见费正清:《剑桥中华民国史》(下),北京: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,1994年版,第487页。
②
冯乃超:《大众化的问题》,《大众文艺》第2卷第3期,1930年3月1日。
③
郭沫若:《新兴大众文艺的认识》,《文学运动史料选》(二),上海:上海教育出版社,1979年版,第366页。
④
同上,第365页。
⑤
郑伯奇:《关于文学大众化的问题》,《文学运动史料选》(二),上海:上海教育出版社,1979年版,第368页。工厂间去,革命的漩涡中去”。
①
成仿吾在总结五四以来文学运动的成果时也认为革命
文学的媒质(即语言)是“语体(白话),但与现实的语言相去甚远”,因而指出:“我
们要努力获得阶级意识,我们要使我们的媒质接近农工大众的用语,我们要以农工大
众为我们的对象。”
②
其中已经萌生了文艺大众化乃至提倡大众语的思想。若再往上追
溯其渊源的话,我们甚至可以把文艺大众化看成是五四时期胡适的“文学在民间”的
主张的自然延伸。这不需要解释,谁都清楚白话文运动与文艺大众化都是对文学语言
脱离大众、不够“通俗”的现状不满。不过,出人意料的是,文艺大众化所要求的“大
众语”是作为五四白话的对立面出现的,因为那些文学运动的倡导者们很快就发现,
五四白话并没有彻底的“通俗”,对于无产阶级大众来说,它是一种无法接近的“新
文言”。